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佳文分享

2011/8/15

吳念真:關於閱讀這件事

生活或是工作之中遇到壓力的時候,你的解壓方法是什麼?

拿這個問題去問周遭的朋友時,得到的答案近乎千百種:喝酒、打牌、唱歌、找朋友、釣魚、打坐、沒目的的開車、看色情網站、遛狗或罵狗……。

我承認,上頭所有方法我都用過,甚至還包括吸地、拖地、煮菜做料理,以及整理庭院等等。最後發現這些都只是暫時的自己騙自己,身體離開壓力的暴風圈,腦袋卻依然陷在颱風眼。

對我來說,真正能完全清空腦袋,能在一段時間裡把壓力完全擺到九霄雲外的最有效方法,從年輕到現在始終只有一種,叫閱讀。

年輕的時候當編劇,只要應允一個劇本似乎就是壓力的開始,因為片商有上檔的壓力,製片有拍片時間的壓力,最後給編劇的時間通常就是壓縮再壓縮。最荒謬的一次經驗,是從決定題材到劇本完成給我的「期限」只有五天;這五天裡頭,我白天得上班,晚上還在大學上課,記得還碰到期中考。製片從一天一電話,到兩個小時打一次,我氣到把電話拔掉,他竟然可以清晨四點來按電鈴問進度。

不過,即使在這樣的壓力下,最後還是在限定的時間裡寫完,這件事現在都還記得這麼清楚的原因是:這個劇本後來還得了金馬獎。 

只是翻開當時的生活雜記,真是血淚斑斑不忍卒睹:……此刻清晨六點,人已恍惚。折騰整夜,分場幾乎沒有進度,後悔午夜寫不出東西,竟然還拿汪曾祺的小說看,一看看到兩三點。剛剛跪在書桌前跟上天說:「請讓我趕快完成這個劇本,我寧願用三年的生命跟你換!」……。

關於工作停滯後的壞習慣
類似的「後悔」在發黃的生活雜記本裡處處可見,最常出現的是:工作無進度。筋疲力盡,上床前拿《XXX》(書名)進洗手間,哪知一看不可收拾,直到天明。

過去的壞習慣,現在好像也沒改。

前幾天有個廣告提案趕著得完成,偏偏腦袋不靈光,下班前有點懊惱地,從辦公桌上隨便抓了一本還沒開始讀的書進廁所;坐上馬桶才發現,那是不久之前一個酷愛馬拉松的朋友送的書,叫《天生就會跑》,原本以為是一本某個外國瘋子鼓吹大家跟他一起瘋,一起賣命跑馬拉松的「勵志讀物」,沒想到是一本編輯得非常精彩,把學術和故事融合得幾乎毫無疙瘩,而且高潮迭起讓人欲罷不能的書。

後來呢?後來廁所坐了一個多小時,書愈放不下手,乾脆帶回家,吃完飯繼續看,電腦開著明明白白是騙自己,整個晚上沒打半個字,就這樣一口氣看到完,抬頭的時候才發現天已亮,狗已經站在書房門口等早餐。

結婚到現在,老婆不知道問過幾千次,說:「好奇怪,我一看書就開始想睡覺,為什麼你一看書就睡不著?」我的答案也始終都一樣,說:「因為自己寫字太辛苦,看別人寫的當然輕鬆又舒服,有好玩的事可以做,誰會睡得著?」

不知道別人閱讀的習慣以及從中得到樂趣的「養成」方式是怎樣,或許有人天生就有文字癖,有人是被逼,有人則是靠後天的學習……,至於自己,其實很清楚,一切都是從一種類似「虛榮心」作祟的模仿開始的。

小時候生活周遭文字的資源少,所以不可能有文字癖;身邊大多數的人又幾乎都不認識字,所以更不可能有人會和你分享閱讀的樂趣。不過印象深刻的是,手裡經常會拿著一本書在看的好像只有兩個人,而他們卻都是備受全村敬重的對象-一個是九份彭外科醫院的彭醫師,一個則是經常告訴村子裡的人一些新知識,並且負責替村子裡的人寫信、讀信的條春伯。

關於閱讀的虛榮與敬意
彭外科醫院是一棟優雅的日式建築,木頭地板永遠乾淨光亮;記憶深刻的畫面是沒有病人的時候,彭醫師總是在診療室裡,背對著大書櫃,靠在有半圓形靠背的皮椅上,安靜地看著一本厚厚的日文書。午後的陽光透過屋外一棵老榕樹的葉隙照進來,像小津安二郎的電影畫面,永遠記得那本書的書名是《文藝春秋》。

同樣也是有陽光的午後,條春伯則喜歡坐在陰涼的礦坑口看書。背後是黝暗的坑道,坑壁的水斷續地滴落,有風偶而吹過,在無邊的寂靜中,條春伯就像一尊雕像,同樣地,我記得他手上的那本書,書名也叫《文藝春秋》。

也許是這種安靜、高雅的形象,讓兒時的自己記憶深刻而且充滿莫名的敬意吧。於是到了小學二三年級,在新來的老師桌上看到一些跟課本完全不一樣的書,書名叫《文壇》,而老師竟然也應允借我帶回家看的時候,完全是基於一種虛榮般的模仿。我帶著書,遠離其他的孩子,跑到山邊一個有樹蔭遮蔽的大石頭上,似懂非懂地一頁一頁讀著,想像有人在遠處帶著敬意偷偷窺視著我,一如我窺視彭醫師、窺視條春伯。

後來老師陸續帶來許多書借我看,說:這個比較適合你。

記得那是國語書店出的少年版世界名著全集。

然後,閱讀開始慢慢變成習慣,書裡的世界成了可以完全寄託自己的地方。

這樣的經驗讓自己深切地知道:如果,你希望孩子喜歡閱讀,最好的方法是-讀給他看,並且和他分享閱讀所帶給你的安慰和喜悅。

(本文獲吳念真企劃製作有限公司授權使用)